段祺瑞愣了片刻才想起来凤三说的应是他去湖北前同自个儿说的。凤三脸上的淤青看着吓人，却不过是些皮外伤，军医几下便上了药出去留他们父子二人说话。
“这事儿原在河间秋操之时，总督倒是提过一回叫湖北那两江书院的人选一些送过来，当时张之洞倒还未明示可还是不可的话，也就暂时搁置了，只是他提这事不过也是场面话，到底有几分真心的也未可知，你说这话的意思我听着倒是很真心。”段祺瑞不置可否。
“那是自然，您回头想想这三日秋操，咱这新军都多久了，虽说这回也有混成协各部队并不十分默契的缘由在里头，但这底子都在，况且您做统领往下那些带兵的，不是上回河间秋操的，便是像卢参谋这样经验十足的，为了防止有变，炮兵营都是上回秋操的主力，便是这样也还能叫他们打个平手，可见那军中确是是有是有能用的人，我前儿从湖北回来之时不也同您说了，他们那新军都是张大人重新挑选出来的人，不看家世，只有本事，若是能为我们自个儿手中用，岂非大有益处的。”凤三说道此处不禁压低了声响，“张大人年事已高，袁总督春秋正盛，早晚得有人交替，不若趁现在去结交，有朝廷的令在，也显得并非是我们这儿的心思，况且这回军机大臣还有的争，您瞧宫里的意思，袁总督有几分能成的？这话我只是父子间的说，若是宫中有一分不看好总督的，怕是也不能成，这铁良可是为那位扛过罪责的，难道不该趁现在先预备起来？”
这道理段祺瑞哪里不明白，他们北洋新军听着声势浩大，岂不知都是如履薄冰的，宫中一句话便能将他们压在五指山下，翻身不得。连着军中派系各异也未必都能服他们的，便是袁世凯都将自己的亲信散布出去了，难保军中如冯海宁或是醇亲王一派处处掣肘，并不能叫他们如意，只是若将张之洞手下的人都纳入了，若是将来不服，或是张之洞早已布置了后路，岂非也是养虎为患。
凤三看着段祺瑞犹疑不决的神色，大约也能猜出他的踌躇的心思，他自然还要计较些“位高”者才要计算的事情，只是凤三不说并不代表他没想到，段祺瑞点了他一次他就很明白，但他更明白的是这东西不能他越了段祺瑞先说，在其位才能谋其事。
“若是照你这样说，将这学堂的名额同湖北军开放了，将来在学堂之中，有家世的，没家世的，都成了一样的，这可不是件轻易能摆平的事，若是日后两方拉党结派，沟壑深了，在将他们摆回到军中来，只能更难管教，反倒适得其反。”段祺瑞幽幽地说道。
“是，只是父亲，这回秋操如此大动干戈，不也是要图个北洋军的好名声，向湖北军扩招这事还得两面看，若是这事成了，便能更叫天下人知道北洋军是个什么样的，湖北既然这样从平民中招些有本事的，我们自然也能，这些人比起世家自己可要来的忠心，这扩招湖北军便是这样做的第一步，将来若是……有变，那些个世家子弟难道还能跟着？必然是这样亲自选了、教了、用了的人才最跟得住。”凤三紧跟着说话。
既然说到了这事上，凤三必然是要彻底同段祺瑞说明白的，他话里话外都是围着北洋军，自他心里必然还有自己的小算盘。段祺瑞的光芒之下，他只能先是段祺瑞的儿子，等到他一令号下数人应的那一日，他才能先是凤三，再是段祺瑞的儿子，这回不仅仅是要他们握住这机会，他也要握住这机会，到更高的位置上去，若他有这个能力，张勋之事…他无法忘记那个死去的妇人，凤三伸手触碰眼角的伤，这隐隐的疼痛更加叫他认定了这想法。
“你倒是想得明白。”段祺瑞笑着，却突然换了语气，“只是这事也不由得我做主，你若是有本事劝服了袁帅，便能如你所愿。”
“好。”凤三略一沉吟，便留下了这话，段祺瑞却也并不意外他一口便应承的模样，照他看来这个儿子并不是做什么扭捏态的人，心性儿又高，想来对今日所言之事也是图谋已久，正是给他个机会叫他去袁世凯面前露脸，否则整日里总叫袁世凯想着这是他家的老二也只能将他拿个晚辈看，这三日见南军中青年英才之辈几多，也不能叫凤三落在人后只当个晚辈。至于他自己，他还有件更要紧的事要做，段祺瑞又回到书案后，拿起被书压在底下的册子，“敕军令”三个大字赫然跃入眼帘。
秋操全军各回驻地依然是数日之后，因这回秋操声名远播，便将表现突出的各军将领都一同领到了京中受褒奖，段祺瑞、张彪之人自然不在话下，下至北军的凤三、南军的文瑞等人也一同在名簿之上，而后袁世凯、段祺瑞等人便要再述职，其余人或各回驻地，剩下湖北、合肥来的南军这些将领便由凤三护送一路到天津，从天津再做船往合肥、湖北等地。
凤三既然在段祺瑞面前应下了事，自然要想法子去做，他们这一行人往天津的路上，凤三特意嘱咐了并不要快，为的便是与这些人都相熟，文瑞必然是首当其冲的另一个，早在秋操之时他便起了结交之意，这回正好他们一堆青年小伙子，并没有管束的人，更是自在。
铁轨上火车轰隆驶过，凤三等着王青带来了东西便起身，火车一路带着轨道边的景色闪过，凤三迎着火车前行的反方向而去，另一节车厢里每排座位上都散了军装青年，难得地偷闲功夫，都自顾地小憩，唯独最靠近门那儿有个青年人笔直地坐着。
“那个就是文瑞。”王青接了凤三的意思，早就将文瑞莫得十分清楚，性格、出身、爱好，他一眼便能认出人，一进这车厢他便已然找到了人，于是跟在凤三身边直直地指了那个年轻人。
意料之中，凤三笑着从王青手里接过东西便向那人过去。
“文瑞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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