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的夜里成陆才将醒转过来，一开口方药说话吸了口冷气，胸口那儿便是一阵燥热涌上来，没由来地又咳了起来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，成泽方给成陆掖了被角还没出走出去几步又即刻回来的，床边的炉子上药要还煨着，成泽端了碗便要给成陆服，只是他咳地太厉害，还没多少进口的全呛了出来，成泽又放下药碗替他顺气。外间里守着的良婉、华二人也进来帮手脚，却毫无办法的，外头开门的声响，吴停云带着威尔士进来，也不需言语地，指了成陆，那威尔士还要说些什么，吴停云只摆手装听不懂，示意他下针，威尔士只好去拿针，却又被床边那二人给拦住，只说金少爷嘱咐过，那洋大夫说了这药并不能多打，不到万不得已使不得，若是能忍，等这阵咳劲过去能好的。
威尔士又看吴停云，吴停云终于开口与他说了洋文要等等，自个儿走到床边去与成陆说话：
“少爷你听好了，这洋大夫的药打下去能叫你即刻就好的，只是怕是多打几回你的命不能长久了，你打不打？”
成陆只是咳地要生死的，却并非耳聋眼瞎，用劲抓着床边的不知哪个，自己伸出了手，硬压着一口气喊出了打，二人只得让了位置，一针下去果然叫成陆的咳渐渐地止了下去，有一会儿他的气劲平复了过来，良婉又喂他喝药下去，这半个月以来，成陆第一回能清醒着。院里还有个金凌听他醒了也要来，只是又怕冷气冲了成陆，因而等在外屋全暖了身子才能往里。成陆一睁一闭地打量着屋里，眼睛从成泽、良婉、良华、吴停云、威尔士，乃至外屋里动静的金凌看去，却少了那一人，他又缓缓地转头看床的另一侧，空空地除了板什么都没有，一行泪就这么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成陆什么话也没有说，盯着床上的那块板，又闭上了眼睛。满屋子的人就这么瞧着他，连金凌也不敢说些趣话，只是坐了一阵见他不愿意睁眼的众人便又散去外屋守着，里屋的成泽也是坐的远远的，等没了动静成陆又睁开了眼，方才因着众人查看点了灯，眼下又为了好睡将他身边的灯都灭了，谁也瞧不见成陆就这么呆呆地睁着眼睛，他们刻意不再屋里摆那白事的东西，几人连丧服也不再屋里穿，为的便是若成陆醒了好有时间来慢慢想着母亲没了的事，只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母亲是没有了的，他记得那一日良婉撕心裂肺的那声小姐，那终究不是梦，可是，怎么没有人救他们呢，明明岸边上站了这么多人，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救他们，成陆只要想到那日冰冷的水他便浑身地疼，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疼的，这剧烈的疼要将他的身体都撕裂开来，他恨，恨那些旁观的人，母亲从来没有一日苛待过任何一个人，哪怕是冯玉、哪怕是何心慈，为什么她们能眼见着她去死，他更恨自己，若不是他的无能，若不是他的弱小，哪里能任他们欺负，明明只要他能强大些便能保护母亲，只要他也像他们一样狠，他早早地便可以料理了这些人，如果没有他们，母亲又怎么会……成陆内心地恨意不断地缠绕着他，叫他窒息。
又是七日成陆才能下床，吴停云与金凌一道带着威尔士还有那大夫一同前来，这七日间成陆几乎是没回发作都要上针，因而金凌便有些忧心，但也知道成陆的脾气，若是你不说缘由只叫他去做，他是不听的，只好将这些大夫叫到一处来说与他，经过这回事，成陆这身子屋里这些人也是瞒不住的，索性也不对吴停云与金凌遮掩，便是说与他们也无妨。
成陆因娘胎里带来的体弱怯寒之症原若是不发出来也是不打紧的，不过是不见夜风，于寒冷时多保重便好的，只是这回这样冷地天里又在那寒水池子里泡着，肺里也积了水进去，虽成泽将水撞了些出来到底还是不够及时，因而将身体里这旧症引发了出来，因而愈重，若是药能下去便也好了几分，偏偏要进去就要咳出来，便束手无策，换了威尔士来，虽有过这样的先例，只是在国人里是没用过的，成陆也是头一个叫那威尔士在肺上扎刀引出来，又用药汤将他的身子热着这才救回一条命，只是这肺终究是伤了，怕是以后这病都不能好，若是碰了冷必然犯病的。至于威尔士扎的那针也是头一回在人身上使，原洋人那儿就有用这些麻醉麻醉用在动刀子上，成陆身上用的也与那玩意有几分是一样的，只是里头又用了重药，进血脉里能压住一时的咳，只是却对他这病是没有一点用处的，且用的此书多了，也渐渐地不管用，只能眼下叫成陆少受些罪，只是里头的药并不是什么好东西，威尔士虽也说了里头的含料，只是其余几人并不通医术的也不详说，只名言与那鸦片有几分像的，天长日久地用下来便看那吸鸦片的人日渐失了神气的便可知一二，因而劝说他不到万一的时刻必然要少用。
“依两位大夫看，若我必然要用这针的，又有那样的病症，还有多长的年岁可活的？”
洋大夫且不论，那李家大夫虽说给成家做家里的大夫外头也看了许多的人，这话也不是第一回听人问的，只是问者若不是看到了绝路，便多有渴求活路，因而他每每听到此问总是不忍心答，只是眼前这位方死里逃生的少爷问来却并未见一丝挣扎，仿若只是问他要每日吃几回的，并不求那多说几日。
“少爷，这若是保养得体，不去思量那费心神的事，我便是拼了命也保您二三十年。”
成陆无声的笑着又问：
“若是我必费尽心神、日夜辗转，又有几年可活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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